免費才有得賺？

行政院主計處公布今年首季的消費者物價指數（ＣＰＩ）年增率為三．五九％，比去年全年的一．八四％大幅攀升。儘管如此，多數民眾必然還是覺得這樣的數字「不準」──明明物價飛漲、飆漲，統計上的漲幅竟然只有三．五九％？

為何我們的感覺與統計數字有這麼大的落差呢？除了統計方法上的問題，主要的原因之一，是我們忽略了價格在默默下跌中的商品也不在少數，兩相抵銷，物價的漲幅也就沒有我們想像的那樣誇張。

商品的價格會下跌，主要出自三種原因：原料下跌、競爭加劇、以及科技的進步。原料下跌的趨勢，早已被逆轉，但是產業的競爭和技術的進步，卻是方興未艾、與日遽增。全球化的浪潮，讓競爭來到你床邊，越來越無可閃躲。摩爾定律─—半導體每十八個月速度增加一倍、價格減少一半，如果我們不要過度拘泥於其間的數字關係，其實適用在所有創新轉速很高的產業。

低價的極端，有了「免費經濟」。只是「免費經濟」一詞，實在承載了太多意義不甚相同、甚至相互矛盾的概念。再加上網路泡沫化的陰影猶存，很多人擔心，會不會另外一個「狼來了」。

「免費」才有利可圖
上個世紀末網路經濟的泡沫化，恐怕讓許多人餘悸猶存──聽到「免費經濟」，則唯恐避之不及。但我們回顧當年許多新潮的說法，有些或許失之誇大，卻也沒有那樣不堪，如「眼球經濟」──網站應該先求瀏覽量，再找獲利模式。「先求影響力，再求獲利」是媒體經過百年的歷史淬鍊，證明是最適合媒體，也最多媒體採用的營運模式。網路上的媒體，經過這十多年來神農氏嘗百草般地試遍各種營運模式，從收月租費到兼賣手工布丁，加一加或許不下數十種，最近卻有回歸基本面的態勢──過去付費才能閱讀的《紐約時報》網路版，去年宣布將改為免費閱覽，希望以廣告營收支持網站生存。

這樣的網路媒體其實和過去的媒體沒有不同，老媒體本來就是「眼球經濟」，本來就是「免費經濟」。收不到錢的免費，廠商當然不心甘情願，所以多半採取對抗、打壓的法律與科技行動。音樂工業是最典型的例子，合法的線上音樂下載使用者都付費了，唱片公司還是設法用各種加密和防拷貝，限制使用者聽音樂的便利性。美國作曲人權利保護組織（ASCAP）甚至還因女童子軍圍著營火唱了沒付費的歌曲，就對他們提出法律訴訟。

坦然面對音樂工業結構性轉變的，也並不是沒有，像Radiohead、Trent Reznor of Nine Inch Nails這些搖滾樂團體，乾脆就把他們的新歌放在網路上，讓人免費下載。不過，這樣的模式並不適用於所有團體，早有知名度的樂團不賣唱片，可以靠演唱會的收入維生，樂壇新人卻不太可能依循這樣的模式。基恩（Andrew Keen）在《你在看誰的部落格？一群打亂長尾、扼殺文化的業餘者》一書中提到，像雙人搖滾樂團「景象美學」（The Scene Aesthetic）這樣的團體，即使已在網路上大受歡迎，還是不可能靠目前的方式延續音樂生涯。

「看起來免費」的行銷法
二○○五年年初，景象美學在Myspace上發布他們的第一首歌〈崩潰之美〉，一年半的時間裡，閱覽人次已達九百萬。在免費音樂網站PureVolume.com上，專輯《熟悉之處建立起家的歸屬》（Building Homes form What We've Known）則被下載了一百三十萬次。

這樣的網路音樂紅人展開「全國」巡迴演唱，唯一能找到的表演地點，依舊只是地區青少年活動中心、披薩店、以及高中體育館這種等級的場地。這種場地一般會有兩百個座位左右，每張入場券五到十元，收入還不夠他們支付住宿和旅費。運氣好一點的時候，賣出Ｔ恤和門票的收入，可能夠他們吃頓晚餐，但碰上不好的時候，樂團的兩位成員就得去歌迷家裡的地下室打地舖。免費讓音樂普及的程度前所未有，但是網路上的名聲未必能等同於獲利。基恩認為，音樂免費化，正在扼殺像景象美學這樣的新銳創作者。

「看起來像免費」的搭售與交叉補貼，絕大多數都只是行銷手法，並不是真正的免費。搭售經常被用來促銷較冷門的產品或是新產品，可以發揮「母雞帶小雞」的功效。交叉補貼則是特別適合用在具有「產業標準」的產品上──先求「套牢」（lock-in）消費者，再想辦法從系統中的互補性產品賺回來。這種例子在我們身邊俯拾皆是：手機不要錢，從通話費中賺回來；印表機不要錢，從特殊規格的墨水匣中賺回來；遊戲機不要錢，從一套套的遊戲中賺回來；刮鬍刀不要錢，從刀片中賺回來。

業餘者經營不為營利
在實質上最接近「真正的免費」的，應該是最後這兩種形式免費。網際網路的出現，讓業餘人士參與商品生產，並且讓其他人有機會分享他們創新的成果。業餘人士，不代表專業程度較低（許多部落格棒球作家的專業寫作能力，遠在體育記者之上），而是他們並非以此謀生，獲利不是他們最重要的考量。這樣的產品小至部落格文章，大到千萬行的作業系統，都可以是免費的。因為這些產品的創作者可能出自好玩、與人交流或是要對抗邪惡帝國而生產產品。能夠免費，是因為他們本就不以營利為目的。

常識等級的經濟學告訴我們兩件事：其一，廠商是「自私的」，所以它不會沒事降價，當然也更不會沒事讓產品價格趨近於零；其二，在高度競爭的產業裡（趨近完全競爭），產品邊際價格會接近邊際成本（意思就是：沒錢的生意有人做，賠錢的生意沒人做）。也就是說，免費經濟何時來到我們面前呢？產業高度競爭而且科技的進步，讓生產成本趨近於零，真可說是「高度全球化＋摩爾定律無限延伸」的行業。

全球化當然不是暢行無阻，摩爾定律能延伸到哪裡也無人敢預言，但產業的列車正往這個方向高速奔馳，卻是毋庸置疑。像Fon這樣的全球免費無線上網營運模式會出現，幾乎可說是必然的──全球的高度競爭無可避免，科技對頻寬供給的貢獻又呈等比級數型增加，頻寬的成本現在或許不是零，但是即將趨近於零。

《連線》（Wired）雜誌總編輯、《長尾理論》的作者克里斯．安德生（Chris Anderson）提出一個有趣觀點──趨近免費的東西，還不如乾脆免費。他認為，「幾乎免費」和「免費」聽起來似乎差不多，但就消費者的心理層面來說，感受卻差很多。此外，「收小錢」（micro-payments）的困難度也會讓不收錢的實質收益，大於跟消費者收取微薄的費用。這也就是說，免費經濟在免費快要來的時候，就已真的來臨。

免費經濟，既不是「來了」，也還沒過氣，它一直不只一種。在我們這個時代，一個產業要完全規避這幾種「免費經濟」的影響或夾擊，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，因此你不能不認識免費經濟。

「先求影響力，再求獲利」是最適合媒體的模式。
網路媒體經十多年嘗試，最近回歸基本面：
付費才能閱讀的《紐約時報》網路版，
去年改為免費，希望藉廣告營收支持網站生存。

「免費」的六大概念
免費其實違反市場經濟的基本邏輯。商品價格一旦為零，廠商缺乏供給的誘因，消費者則潛在有過度使用的可能，讓商品提前消耗殆盡。一項商品之所以能「免費」或「看似免費」，其實包含了幾組不那麼相干的概念：
**1  收不到錢，謂之免費：
**網路讓數位內容的流通變得太過容易，廠商找不到圍堵搭便車者（free-rider）的方式，而被誤認是免費。

2  因為太便宜，乾脆不收錢：
資訊科技的進步，讓許多商品的製造成本「趨近於零」。對於超低價商品，不收錢可能要比收錢更有利可圖。

3  其實是「搭售」，美其名為免費：
微軟只要在高度競爭的領域，經常宣稱它的軟體免費（像是IE），我們應把它視為強勢產品（視窗作業系統）搭售弱勢產品的策略。

4  交叉補貼（Cross-subsidies）：
交叉補貼有時和搭售有點像，但是又不盡然相同。0元手機配門號，是希望先勾引你採用某個系統，再從系統的其他部分賺回來。

**5  以廣告為主要收入，看起來像免費：
**看無線電視台算不算免費？是也不是。我們並沒有為節目直接支付費用，但是以看節目時頻頻被打斷、「強迫」收看廣告為代價。

6  產品是使用者創新（user innovation）的成果：
Linux這樣的開放原始碼軟體之所以能夠「免費」，是因為它本來就是使用者「共同」創造出來「共用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