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正站在新時代工業革命的十字路口:這次輪到AI拆分新創的組織形狀
組織形狀的升級優化,一直是新創成長路上必經的課題。幾乎所有公司的起點,都是一支只有數人的游擊隊,每天完全對焦、全力以赴;然後在成長的路上,似乎就得跟著大公司前輩們的足跡,走向部門化、事業部化,並開始感受到成長痛,尤其通常在一、兩百人這個區間,會經歷組織擴大了、生產力卻不見得等比增加的痛。
要成就大的生意,必得有眾人加入艦隊;但人一多,管理就難,畢竟人類傳遞資訊的頻寬有限。AI似乎正要化解這個千年的管理之痛:它傳遞資訊,比人更大量、更迅速、也更能超越不同人經手帶來的落差。前衛的創業者與企業家已經開始實驗:Block創辦人暨執行長Jack Dorsey三月提出完全扁平化的假說(參考他與紅杉資本管理合夥人Roelof Botha合寫的From Hierarchy to Intelligence);Cloudflare執行長Matthew Prince五月投書《華爾街日報》,解釋為何在營收高速成長、現金流健康的時刻裁員換血(原文How I Choose Which Cloudflare Employees to Replace with AI);AppWorks董事長暨合夥人林之晨,也與台灣大哥大資訊長蔡祈岩於七月份出版《逆分工》,談AI時代的生產力革命。
在亞洲,許多創業者正同步進行這樣的實驗。透過他們第一手的經歷與迭代,我們有幸近身觀察。今天藉由這篇文章提出一個關於AI時代組織形狀的假說,想跟拿著火把的創業者們,一起窺見未來的樣貌;而文章的末尾,我們會說明,為什麼新形狀是重要的入場券,而不是終局。我們同時邀請了幾位不同階段與規模的創辦人,說明他們正在做的實驗與成果,所以這篇文章不只是AppWorks提出的一個理論,更是來自AppWorks創業者社群無私的貢獻。

每一次技術革命,都會重塑我們組織的方式
每一次技術革命,都會重塑我們組織的方式,而這件事至少發生過兩次了。

第一次在紡織廠。18世紀工業革命前,織布機只是工具,手藝長在織工身上,一人一機,產量的上限就是人手。動力織布機出現之後,機器把手藝吸收了進去,人站到機器的旁邊,人來看顧機器執行手藝。一個人看管一整排機器,工作從動手織布,變成設定標準、抓出例外。2026年的今天走進台積電的晶圓廠,你看到的仍然是這個形狀:最先進的製程工程師,不是任何一片晶圓的工匠,是機器良率的看顧者。

第二次,輪到軟體業自己。從大型主機、個人電腦到雲端,工程師的工具有個特別之處:寫得成規則的事,工具就能替你做;而它最先接管的,是「證明上一個人沒做錯」。早期的瀑布式開發(waterfall)按工序分組,分析、設計、寫碼、測試,四個部門輪流交接,文件就是縫線;那份文件真正的功能,是把信任從上一棒交到下一棒。當版本控制、自動測試、持續整合把驗證變成機器的工作,雲端又讓上線從一次定生死變成隨時可回滾,交接的文件就沒有東西要證明了。崩掉的不是人力工時,是犯錯與協調的成本;成本一變,形狀跟著重組。大約2001年起,敏捷開發(agile)把跨職能小隊變成軟體業的主流:一個小隊裡有產品、工程、設計,一起對「提升首頁轉換率」這種專項成果負責。(Spotify後來把這種小隊叫做squad。)
形狀從來不跟思潮走,只跟真實的成效走。這也解釋了產業發展的往事:過去25年,敏捷開發在網路服務的工程團隊以外幾乎沒有真正成功過,因為搬得走的只有儀式,搬不走的是底下那台機器。其他部門的系統只記錄工作,不做工作,更不會查工作:客戶關係管理系統(CRM)記錄客戶,但不去談客戶,也不會告訴你這通電話談壞了。少了那台機器,跨職能小隊交出來的成果沒有變好,只是換一種方式開會;於是儀式留著,形狀退回去。
知識工作者的革新時代

看看今天的公司:一個客戶成果,通常切給產品、行銷、業務、客服四個部門,各自對自己那一段負責,再開會對齊。而知識工作者的日常,大半是在系統之間搬資料:從email搬進CRM、從報表搬進簡報。企業資訊部門有個正式術語形容這件事,叫swivel-chair integration旋轉椅整合:這邊轉過來複製,那邊轉過去貼上。有了滿桌的系統與工具,知識工作者卻還在手搖織布機的時代。

AI對知識工作做的,正是動力織布機對紡織做的事:把手藝吸進機器裡。它先接管了搬運和串接,隨即連各部門的執行也吸了進去:行銷的投放、業務的報價、客服的工單等等,各種人力執行的工作,都變成機器裡隨叫隨到的能力,形同內勤工作的應用程式介面(API)化。
這是知識工作者的工業革命時代,白領第一次可以真正站到機器旁邊。下一個問題就是我們今天想要談的假說:站到旁邊的人,該怎麼重新組織、重新編隊?
我們的假說:一個新形狀The New Shape of Work

先把完整的假說畫出來。我們認為AI時代的組織,可能會長這樣:中央是一台共用的智能機器,把串接與執行扛走;機器周圍,環繞著一個個小而完整的成果小隊,每隊二到五個人加一支agent編隊,完整擁有一個成果;專業不再是部門的名字,是人做事的手路、行會裡磨出來的手藝。
管理學歷史上有許多組織實驗,而組織,正是美國企業得以領先的要素之一。華頓商學院副教授Ethan Mollick是近年談AI時代組織變革談得最持續的人之一,他提醒過一個常被遺忘的估算:二十世紀美國企業多出來的競爭優勢,有20%到40%來自更好的管理,那是一個願意拿組織做實驗的年代;但他也感嘆,後來多數公司放棄了實驗,把「怎麼經營公司」外包給顧問與軟體即服務(SaaS)廠商(見Insight Partners刊出的訪談)。
的確,回頭看管理史,我們經歷過幾輪大的組織實驗:一百年前按職能分組的U-form;緊跟著在1920年代長出來的M-form,按事業部分組,這兩個名字其實都要等到1975年才由經濟學家Oliver Williamson補上,形狀先活了半世紀,理論才追上;1963年稻盛和夫在京瓷發明的阿米巴,把公司切成數千個各自算損益的小單位;再到2010年代Spotify那套被全世界抄走、卻連Spotify自己都沒能真正活下來的squad模型(見前Spotify產品經理Jeremiah Lee的Failed #SquadGoals)。如今,AI把組織的實驗室重新打開。我們也試圖給新形狀一個名字,暫且叫它S-form:squad-form,按成果分組的組織。
新形狀的四個關鍵細節

一、以成果分組,不再按專業分工。
這一步軟體業早就走過:2001年以來的工程squad,把前端、後端、品質保證(QA)、設計、產品經理(PM)、維運湊在一隊,對特定專項目標負責,而不是各自回到職能部門排隊。
對於其他知識工作來說,部門的存在理由之一,是一個人、幾個人做不出一份完整的產出:一次投放要一整組人才跑得完,一個成果也養不起一名專職的設計、法務或分析師。所以只能把同職能的人集中起來,讓每個人的時間被不同的成果分著用,而代價是排隊,以及排隊順序怎麼談。當那份產出可以由機器隨叫隨到地補齊,一個成果不必再湊滿一組人,也不必再跟別人共用同一個人,邊界就得以重劃,劃在成果與成果之間。
所以新形狀做的事,是把同一個等式擴到整家公司:一個小隊,一個成果,裡面是為了這個成果湊齊的最適組合,可能有產品、行銷、業務,每個人帶著自己的專業,但坐在同一張桌子。差別在於:過去squad交付的是一個特定專項,在AI的時代,一個小隊可以直接瞄準公司級的成果。

二、小隊更小。
軟體業長年的參考值是Amazon的two-pizza team:兩張披薩餵得飽,十人以內。但披薩從來不是重點,Amazon創辦人Jeff Bezos真正要的是一支隊伍完整擁有一件事,後來Amazon也把說法改成single-threaded ownership。當執行大部分沉進機器,人剩下的工作是判斷和問責,需要的人就更少了。
科技大廠的移動方向已經很清楚:Instagram今年把過去十三人的專才編制,換成四到六位通才工程師、一位product staff,再加一位切題的專才,整支pod大約六到七人(來自Instagram負責人Adam Mosseri在七月份Lenny's Podcast的訪談)。人數幾乎腰斬,組成也改變了:專才換成通才,功能的邊界開始互相溶解。

三、部門不死,是拆包。
這是最常被誤解的一步。部門其實是三個東西的捆綁:執行的產能、決定一個人的時間先給誰的調度權、手藝的家。新形狀把它拆開,各有去處。
產能沉入機器;調度權消失了,當一個成果不必再跟別人共用同一個人,就沒有東西需要被排序,人直接坐進成果小隊;而手藝的社群變成行會(guild):同行仍然聚在一起交換經驗、磨標準、養成新人,只是行會不在交付的路徑上,不簽核、不排隊。專業於是不再是一個人的歸屬,而是他帶進小隊的手路:看得出來,但不完全決定他能做什麼。

四、底下是一台共用的機器,而顧機器的人,自己就是一個小隊。
管理學很早就有這個概念的名字:組織知識。野中郁次郎在1990年代講內隱知識如何變成外顯知識,企業界跟著蓋了一輪知識管理系統,結果多半成為墳場,因為知識庫只存,不做事,沒有人有理由打開它。三十年過去,一家公司真正的判斷與做事方法,多半還是留在少數幾個人的腦子裡(稍後FunNow的實驗會回到這一題)。
新形狀底下這台機器,是這個舊概念第一次能執行。它不只記得公司怎麼做事,它就是公司做事的地方:串接、投放、報價、工單都在裡面跑。所以每跑一次,它就多知道一點;但這裡要誠實,機器不會自己變聰明,是有人每天在調校context、管理agent、顧良率,把發生過的事萃取回來。這支小隊,就是新組織裡的晶圓廠製程工程師;他們的成果,是機器本身每天變得更好。
別小看這支小隊:把一家公司的判斷、眉角、做事的方式一點一點編碼進機器,可能是未來十年最大的一項經濟工程,而且每家公司都得自己做一次,沒有人能替你代工。
這裡也埋著新形狀最大的風險:一台共用的機器,就是一個共用的依賴。如果每支小隊要的能力都得排隊等這支小隊補上,剛拆掉的排隊就會原地長回來,只是換了位置。所以這台機器的設計原則,不是替每支小隊客製功能,而是把能力做成他們自己接得上去的介面,否則它就變成新的內部乙方,而那正是新形狀要拆掉的東西。
先行者的實驗筆記

FunNow:GSEA成長期新創如何漸進重組整個組織
這不是紙上理論。過去幾個月的訪談裡,最完整的一份實驗筆記,來自FunNow。FunNow是橫跨大東南亞(Greater Southeast Asia, GSEA)的旅宿、餐飲等生活服務即時預訂平台;集團創辦人暨執行長陳庭寬(TK Chen)是AppWorks成立的Paramount CEO Club(峰會)會員,也長期在AppWorks社群擔任創業導師。
這家橫跨多國的即時預訂平台,今天的組織圖上沒有行銷長(CMO),也沒有多階管理層,越來越多是直屬執行長的小隊;小隊有清楚獨立指標,為自己負責。他們正在進行一場漸進式的實驗,把切隊的軸線從職能改成公司級的成果:轉換率一隊、會員與回購一隊、訂位流程一隊,支付和通知這種相鄰的基礎設施,則綑成一個core小隊。
純粹按成果切隊有一個天然的問題:成果有壽命,目標做完,隊伍就地解散,好不容易磨出來的默契也跟著散掉。陳庭寬的解法很務實:每支小隊一次綑兩三個相鄰目標,刻意設計成至少存活十二個月。熟悉的人與默契,仍然是組織效率中極為重要的一環。
人和agent的配比,按介面的關鍵程度來調。「舉例來說,會員功能比較簡單,RD(編按:研發工程師)可以是agent;但支付、訂位碰到核心,可能要兩個真人RD跟三個agent RD。」微軟在2025年的Work Trend Index裡,也把這件事命名為新的管理指標human-agent ratio:它存在的是最適值,不是最大值。
角色的邊界,則是刻意讓它溶解:「被AI強化後,BA(編按:商業分析師)也能畫UIUX?UIUX畫好,為什麼不能自己加個agent把code丟上去?」但溶解不等於沒有秩序,每隊有一位直接負責人(DRI, Directly Responsible Individual),對成果負最終責任。有趣的是,Jack Dorsey的實驗裡其實也有DRI,只是那是一個隨著任務時程輪替、跟著問題走的臨時角色;他真正想拆掉的,是常設的管理層。聊到這裡,我們和陳庭寬的共識是:這一步走得太理想。陳庭寬的版本把DRI留成常設的人,「誰最後fail誰說了算」,畢竟究責這題,機器接不了,輪替的人也接不牢,最終能被關、能被告的,是人不是agent。連Jack Dorsey自己都在文章裡承認:這場轉型會很艱難,「有些部分可能要先壞掉,才會開始運作」。
問陳庭寬為什麼此刻動手,理由並不浪漫。FunNow創立已滿十年,是進入成長期的公司,提升效率與獲利,是迫切的營運議題,而不是趕潮流的實驗。而傳統按職能劃分的部門,始終存在一種結構性的內耗:同一個成果,被拆給不同部門分擔。B部門同時接下三個A部門的需求,優先順序談不攏,最後吵到執行長桌上仲裁。這種內部的甲方乙方關係,正是新形狀要拆除的東西。當一支小隊完整擁有一個成果,「不再需要天天為其他部門排程。」
推進的方法論也值得說明:「我不是一次把它打散,每確定一個新的獨立任務,就把一個DRI帶領的成果小隊拉出來,舊的組織就會慢慢被改造。」目前走得最前面的是行銷:陳庭寬把這個職能拆成左腦(內外部數據)、右腦(創意生成)和雙手(投放後台),目標是讓agent從訊號到執行跑完全程,人做判斷與審批,流程完全改造。現在的成績:從廣告發想、製作並刊登到Meta/Google後台,原本需要兩週,現在能降到一天內完成;各國在地行銷從三人減到兩人。「能把市場訊號到反應執行的鏈縮到多短?一週、一天、一小時,才是AI時代公司的競爭力。」而推廣的心法是廣泛提供武器庫:「AI就是武器,讓所有人用,打打看這武器好不好用。好用就加碼,再配備,再打。」兩三個月後,使用的人開始自己動手改agent。
他點名的最大瓶頸,是知識的沉澱:「Jack Dorsey的實驗中提到組織版的World Model,也就是透過各種資訊數據沉澱成公司對內與對外的理解,其實現在都存在每個管理者、或者founder的心裡面。」決策散落在Jira的附件、GitHub、Figma連結和Metabase之間。陳庭寬則是下兩帖藥:把工具收斂(從每個人自己嘗試,六個月內已經收斂成兩三種主流),再靠每週、每月的自動萃取,把發生過的事實際變成公司的資產。風險他也不諱言:當每個人都是builder,資料權限與上線紀律就是下一個治理課題。

Staffinc:印尼新創面對人才科技素質不一的組織解法
另一份筆記來自印尼。Staffinc創辦人Wisnu Nugrahadi是AppWorks成立的Indonesia Paramount CEO Club的會員,Staffinc本身也是AppWorks Funds所投資的AI人力派遣公司。他從2023年被ChatGPT衝擊後就積極改造公司,直到今天已經成為一個相比傳統人力派遣公司有十倍管理效率(編按:每位人力資源人員能管理的派遣員工數)的成長期新創。
Wisnu Nugrahadi坦承他們所面對的市場條件跟成熟經濟體無法比,員工的科技素質落差極大。也因此他做了非常多的實驗,先從人人配置AI,到內部建置類似World Model與智能層的概念做出企業AI,到現在有了更進一步的做法:放棄人人都成為AI builder的期待,但是確保每個團隊中都有超強的AI工程師。
「太貴了,給每個員工用AI的結果是:並非每個員工都可以做出更高的產出,而培訓與token的費用卻非常驚人。」當團隊成員對工具的熟練度跟不上的時候,就不要抱持著人人都變成高效AI使用者的期待。所以他們最新的做法,是在每個按客戶類型分的業務小隊裡,配備一位工程師,負責這個小隊需要的所有工具與系統,也就是內部的前線部署工程師(FDE, forward-deployed engineer)。
管理上最大的創新則是:一、把工程師的考績做調整,考績是看小隊的銷售成果,不是回到工程團隊;二、這些部署在外的AI工程師依然每週會回到工程師的行會,交換彼此做出來的工具與心得,讓一個個小隊的學習,變成整家公司的資產。
同一個形狀,在不同成熟度的市場,長出了不同的過渡型態,這正是「形狀跟著成效走」的另一個案例。
小型新創的摸索之路
從Staffinc的案例可以看到,把AI嵌進組織、槓桿出更大的效益,從來不是創辦人畫好藍圖,照圖施工,而是一段迭代試錯的過程。創業者的目的地大致相同(降本、增效、創造新收益),但其間途徑,得由創辦人帶領團隊自己摸索,長出最符合公司DNA的新形狀,資源相對充裕的成長期公司如此,人手極度緊繃的小型新創更不例外。
無毒農(AW#5)在台灣經營蔬果電商,創辦人曾逸峰(Enzo)就在這件事上吃過苦頭。他一開始把AI導入交給技術長(CTO)帶頭,過了幾個月卻不見成效,後來曾逸峰自己捲起袖子,從n8n開始,先解決重複性最高的客服,接著調整工程團隊的體質和工作習慣,並開始自建公司內部MCP(Model Context Protocol,讓AI能直接調用公司資料的介面),讓夥伴都能調度需要的資料。結果是客服效率倍數提升、同期業績增加三成、產品開發產能直接翻倍。
區塊鏈團隊Numbers(AW#23)的創辦人Tammy Yang則從營造AI文化開始:給每個夥伴每月20美元(約新台幣640元)的AI實驗基金,每週全員demo產出,Tammy Yang親自幫忙debug除錯。半年實驗下來,她將不適應AI文化的夥伴調離組織。之後發現原有SaaS系統之間資訊轉換成本極高、AI無法有效串接,索性撤換所有SaaS訂閱,親手從calendar開始,為公司建起一套AI管理系統。每個階段都建築在前面的地基之上,不是一開始就畫好的路線圖。
來自新加坡做食品供應鏈的Farmio(AW#31)是在GenAI時代才創立的公司,從第一天就以AI-native來打造。而AI-native食品供應鏈究竟長怎樣,也是創辦人Paco從一個最小的場景開始設計:WhatsApp下單。從整條供應鏈最高頻的接觸點切入,一個環節一個環節往後延伸,兩年下來走到完整的72個agent覆蓋各個工作流程、從下單到配送幾乎全自動,達成員工人均100萬美元(約新台幣3,184萬元)商品交易總額(GMV)的成績。
這三個案例是AppWorks社群內小型新創的不同摸索,都是從某個最明確的單點開始實驗:客服、內部工具、下單等等。除此之外,創辦人自己對於革新的決心,也是他們得以實驗成功的重要關鍵。組織的新形狀,不可能是一個能被委外的工作,這也回應前面提及華頓商學院副教授Ethan Mollick的感嘆:過去幾十年,許多公司把「經營」外包給顧問與系統商;而這一輪組織實驗的先行者們,正把這件事,拿回自己手上。
新形狀決定你的入場券,真正的競技場在原子級的能力與護城河
走到這裡,把文章的重點收攏一下:我們談的是組織的新形狀。這半年,創業者們忙著追趕AI的日新月異,同時在快速實驗重新發明組織的機會,這是文章前半所有真實案例的共同起點。但拿到新形狀之後,還得再多想一層:形狀是看得見、學得走的東西。當它從少數人的實驗,變成每一家公司的標配,真正決定勝負的,會是什麼?
短期內,公司之間的差距,會來自誰先讓學習複利:同樣的人數,做出數倍的成果。這個差距已經量得出來:用同樣的前沿模型,只發工具、不動組織的公司,工程生產力增益大約兩到四成(Theory Ventures統計),甚至有嚴謹的對照實驗測出負值;把AI重建進工作流的公司,是2.5到3倍(Anthropic工程師訪談);在台灣我們也看到領先的軟體公司已經出現至少10倍產出速度的案例。模型人人相同,差十倍的變數,是組織的形狀。
但把時間拉長,形狀是看得見、學得走的東西;當每一家公司都長成新形狀,靠執行和效率領先的價值,最終還是會被競爭迅速稀釋。屆時,決勝點會回到兩件事:一是原子級的能力,比如對FunNow來說可能是價格發現與娛樂提供,對Staffinc則是派遣人力的質與量的保證,這些原子級的能力會更快地被分出優劣;二是AI帶不走的護城河,為了把原子級的能力提升或防禦,新創需要什麼樣的護城河,比如執照、通路、品牌、資料的迴路等等。
但別把「會稀釋」讀成「不重要」。沒有長出新形狀的公司,接下來很可能連牌桌都上不去。新形狀不是獎盃,是入場券,而且是你累積那些稀缺資產,最快的方式。
所以在動手重組之前,值得先問自己兩個問題:你的原子級能力,夠強到足以用新形狀放大嗎?你的護城河,又是什麼?
結語:邊境寄來的請帖
寫在最後,想先誠實面對這場革命此刻的體感:它並不全然浪漫。2026年一份近六千名科技工作者的調查裡,怕被AI取代的只有兩成,怕「同樣的薪水、做更多的事」的超過一半。這對創業者不是員工焦慮,而是一張診斷書:只發下工具、不動組織的形狀,AI換來的產能,最後只會回填成更多的會議、更長的工時。被填滿不是AI的副作用,是舊形狀的症狀。
拉長時間看,人的位置終究會往最珍貴的價值移動,那就是判斷。1980年代試算表出現後,美國少了約四十萬名簿記與會計文員,卻多出約六十萬名會計師,財務規劃與分析(FP&A)更成為全新的職業品類。所以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「AI會取代多少員工」,而是:當機器把工時還給人類,人該被重新配置到哪裡?這一題沒有人能代答,也是創業者現在最重要的決定。而先行者的起手式都很小,如果要給一個具體建議:挑一個你最痛、也最說得清楚的成果,從部門手上拿出來,交給一支二到五人加一支agent編隊的小隊,給他們獨立的指標和至少十二個月。你會很快知道,你公司的新形狀長什麼樣子。
近期讀到最喜歡的書,是Benjamín Labatut的《當我們不再理解世界》:書裡的科學家每一次「不再理解世界」,都是新理論誕生的前夜。今天組織圖也正在進入我們不再確定的狀態,而這正是我們站在邊境的證明,此刻我們講的「邊境」不是國界,而是已知與未知交界的那條線。過去一百年的U-form、M-form、阿米巴,都是某一代經營者拿自己的公司做實驗留下的名字;而S-form會不會是下一個字母,就看這一代創業者的實驗。
在AI時代的起點,很榮幸能跟各位一起走過這場暌違25年的全新邊境。
本文授權轉載自《AppWorks》|作者:Sophie Chiu|原文標題:AI 時代的新組織形狀 The New Shape of Work