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灣軟體業是輸家？被SaaS看不起的「客製化」，AI可能讓它變新護城河

如果用矽谷創投或美國資本市場的標準來看，台灣軟體業似乎很難說成功。

我們有台積電、聯發科、廣達、緯創、緯穎；從晶片、伺服器、網通到電子製造，都能找到世界級企業。但如果把問題換成軟體：台灣的Salesforce在哪裡？ServiceNow在哪裡？Adobe、Intuit、Workday又在哪裡？

答案通常令人尷尬。

前兩天，我在Palo Alto，和認識超過二十年的碩網資訊總經理邱仁鈿（JD）聊了很久。碩網成立於1999年，經歷了入口網站、搜尋引擎、NLP（自然語言處理）、知識管理、聊天機器人，一路走到了今天的生成式AI。它活過了網路泡沫、金融危機、SaaS（軟體即服務）浪潮，年年穩定獲利，客戶全是大型金控與科技巨頭。

但JD對自己的評價意外嚴格：「我就是個Loser。從創投投資報酬的角度來看，我們做得不好。」

一家活了二十年、每年成長25~30%、穩定分紅獲利的公司，在一般經營學上叫成功的企業，但在矽谷創投（VC）的Spreadsheet裡，卻不符合「三年十倍」的極致爆發力。

這讓我開始重新思考：台灣軟體業真的失敗了？還是我們這二十五年來，一直拿錯了一把尺？

一、SaaS的「標準化革命」，原本就不屬於台灣

過去二十年，美國軟體產業最經典的革命叫SaaS（Software-as-a-Service）。SaaS的經濟學非常漂亮：Build once, sell many。

一套標準產品可以賣給一萬家公司，邊際成本接近零，高毛利、高訂閱營收，軟體公司不需要等比例增加工程師就能實現暴利成長。再加上摩爾定律驅動的硬體成本下降、技術規格提升，同樣的成本或費用，卻不斷產生更高的儲存、運算與獲利空間。

投資人為此狂熱。2005年至2025年的矽谷，是SaaS的天下。

但台灣資訊業成長的基因，剛好完全相反。

台灣最有錢付費的企業客戶，是金融、製造、電信與零售集團。國泰金控不希望自己的系統和中信金一模一樣；台積電、廣達也有自己極度複雜的供應鏈與資安規範。他們要的是客製化（Customization）。

在SaaS時代，「客製化」簡直是軟體業長不大的原罪：它意味著大量的專案工程師、長達數月的導入期，營收被迫與人力成本綁定。這也是為什麼台灣的資訊服務（SI）公司能穩定賺錢活幾十年，卻永遠拿不到矽谷那種動輒幾百億美元的估值。

JD跟我說了一句非常深刻的話：「很多客戶會選擇碩網，只因為我們活了二十幾年，明年不會倒。」對企業採購而言，這叫Reliability（可靠）；但在矽谷追求無痛規模化的試算表裡，這種價值根本無法被量化。

二、當AI讓客製化可規模化：被埋沒的Enterprise Context成了新護城河

然而，進入2026年，大模型（LLM）的快速商品化（Commoditization）正在顛覆這套舊遊戲規則。

當OpenAI、Anthropic把模型能力拉平，企業端真正面臨的痛點變成了：

資料放哪裡？存取權限怎麼控？SAP和CRM（客戶關係管理）怎麼接？財務與HR（人力資源）流程怎麼串？模型的Hallucination（幻覺）出事了誰負責？

這些不是下載一個Open-source模型或買一個SaaS工具就能解決的。它需要的是Enterprise Context（企業情境與深度Know-how）。

以前需要六個月才能完成的Customization，現在在AI-assisted Coding和Agent的協助下縮短到六週。「客製化」的邊際成本正在劇烈下降。

• 二十年前的SaaS革命：把Software標準化。

• 今天的Enterprise AI革命：讓Customization可規模化（Scalable Customization）。

台灣資訊服務業過去二、三十年被視為「代工、低毛利」的SI經驗與客製化資產，突然在AI時代擁有了重新被定價（Repricing）的可能性。連矽谷的大模型巨頭最後都發現：企業AI真正困難的地方從來不是模型本身，而是如何把AI塞進企業運作了三十年的舊流程裡。

三、從電信到資服：台灣版SoftBank的生態系飛輪

就在我和JD在史丹佛聊完這些話題的隔天，台灣大哥大宣布砸下291.3億元公開收購精誠資訊超過50%股權。台灣大拋出的三個關鍵字是：跨售、AI、區域化。

這不是矽谷Salesforce的故事，這更像是亞洲版本的科技與產業巨頭重組。

如果把AppWorks董事長暨合夥人、台灣大哥大總經理林之晨（Jamie）這幾年的布局連起來看，會發現一個非常有意思的「台灣軟銀」正在形成：

• 資本與新創入口（AppWorks）：第4支旗艦基金規模達1.65億美元（約新台幣53.1億元），累計募資3.86億美元（約新台幣124.3億元）。連結台灣大型企業與金融LP（有限合夥人，如緯創、群聯、國泰人壽等），打造最前沿技術與新創的昂貴雷達。

• 底層基礎設施（台灣大哥大）：提供Connectivity、身份驗證、帳單系統與龐大數據庫。電信與寬頻的穩定現金流，為整體飛輪提供強大防禦性後盾。

• 場景與場域應用（momo／myVideo／精誠資訊）：消費端，momo掌握龐大零售交易與點數需求，myVideo與有線電視提升用戶黏著度；企業端，精誠資訊加入後，集結雙方近4,500名資服與IT戰隊，正式插旗Enterprise AI與6,500億資服市場。

• 金融資本後盾（富邦金控）：提供金流支付、消費金融與企業資本支持，將生態系產生的新服務與產品，無縫帶入龐大的企業與消費者通路。

這展現出類似孫正義（SoftBank）的結構：利用電信與金融穩定的現金流，向上疊加內容與電商，橫向併購企業端資服（精誠），最外圈透過AppWorks接引最前沿的新創與技術。

當精誠加入後，這個生態系正式從Consumer Internet延伸到了Enterprise IT。如果能打破集團內部的整合壁壘，它將成為台灣少數能同時提供算力、場景、客戶通路與資本的巨大平台。

四、矽谷現場觀察：兩套資本主義DNA的衝突與新解法

我在美西與矽谷第一線觀察這幾年的創投生態，深刻體會到台灣軟體產業面臨的限制，問題從來不在於工程師不夠聰明。

真正的限制，來自於台灣與矽谷兩套完全不同的「資本主義DNA」：

• 傳統台灣模式（製造業與公開市場紀律）

  • 核心問答：「什麼時候賺錢？今年每股盈餘（EPS）多少？」
  • 優勢：極度注重投資報酬率（ROI）、現金流與永續經營，在意獲利能力與股東分紅。
  • 瓶頸：理性但偏向保守，容易把具備全球潛力的公司推回台灣本土市場的舒適圈。

• 美式矽谷VC模式（Venture Scale爆發力）

  • 核心問答：「目標市場規模（TAM）有多大？三年能不能翻十倍？」
  • 優勢：關注成長率，敢於承擔高風險，逼迫創辦人第一天就思考全球市場。
  • 瓶頸：成長時間表極短，容易逼死需要時間沉澱與客製化的企業軟體公司。

• AI時代的新解法：兩者結合

  • 結合「台灣的客製化能力」＋「矽谷的資本與市場空間」。
  • 願意讓企業軟體公司花5~10年扎實成長，但從第一天起就要求市場不是只有台灣。

我在矽谷常看到，美國VC聽到一家公司「每年穩賺100萬美元（約新台幣3,220萬元）但成長25%」會搖頭拒絕，因為他們要的是高風險的爆發力；但台灣的創辦人卻能在這種耐力賽中扎實地活過二十年。

台灣軟體業真正缺少的，不是人才，而是能結合兩者優勢的資本架構。

五、新矽谷台灣幫的崛起：不一樣的起點

幸運的是，這兩年我觀察到了另一個非常關鍵的歷史轉折：新矽谷台灣幫的出現。

二十年前去矽谷創業的台灣人，多半是留學生或科技大廠高管。但過去幾年，在YC（Y Combinator）、MIT、Stanford、Berkeley以及輝達（NVIDIA）、Meta、Google等科技巨頭周圍，出現了一批完全不同基因的年輕台灣創辦人。

從2023年開始到2026年，入選YC等頂級加速器的台灣隊伍呈現爆發式成長。這一代創辦人的起點截然不同：

• 上一代傳統路徑：Taiwan First → China / SEA → Maybe US。

• 新一代矽谷路徑：第一天就是Silicon Valley Company founded by Taiwanese。

他們公司註冊在美國、拿美元基金、第一天就做美國客戶；但背後極度聰明地槓桿了台灣的工程研發人才、供應鏈與硬體優勢。

當AI的演化逐漸從純軟體（Pure Software）走向Enterprise AI、Physical AI、Robotics與半導體應用（Semiconductor Applications），這群橫跨矽谷市場與台灣產業鏈的全新世代，正好踩在了台灣最擅長的實體與硬體交會點上。

結語：我們不是失敗了，我們只是準備重新定價

回到我和JD在史丹佛的那場對話。

二十年前，像碩網這樣高度依賴客製化、陪伴企業客戶慢慢長大的軟體公司，在美式SaaS狂潮下顯得有些落伍。

二十年後，AI卻開始告訴全球科技界：企業需要的不是另一個精美的Chatbot，而是有人能把AI安全、穩定地接進他們運作了數十年的龐大核心系統裡。

台灣軟體業過去二十五年確實沒有寫出一本漂亮的Salesforce劇本。但我們花了二十五年，學會了如何服務世界上最複雜的金融、製造與電信企業。

當軟體重新回歸產業深水區、流程客製化與實體世界，真正值得我們問的已經不再是：

「台灣為什麼沒有Salesforce？」

而是：

「當產業Know-how與Enterprise Context成為AI時代的新護城河，台灣能不能把自己最擅長的事情，變成全球軟體產業的下一個絕對優勢？」

本文授權轉載自詹益鑑｜原文標題：矽谷傳真：台灣軟體業失敗了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