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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物館的「翻譯蒟蒻」!──教育新創CEO林啟維用講究「IP授權」的桌遊,帶你認識「史前的臺灣」

離採訪時間還有五分鐘,望向對街舊式住宅公寓的二樓,不禁又想起去年(2016 年)焦慮慌忙地花了一些時間,才找到「藏身」於五十多坪工作室的林啟維──綿羊犬百寶箱的創辦人暨執行長。

這回,一分不差的按下門鈴,進到木質地板的棚拍間等待林啟維,發現白色的展示桌上,已擺放著「綿羊犬百寶箱」今年九月推出的新作《史前歷險記》樣品。

眼前,草木榛榛的史前臺灣地圖上,擺有四個代表玩家的「角色棋」,他們是這家以教育類桌遊著稱的新創公司,貫串「歷代作品」的主角群:「綿羊犬皮皮」、「小雅」、「小傑」與「石虎毛寶」......。

這是全國第一個由民間新創團隊,與臺灣的「公立博物館」,攜手合作開發的桌上遊戲。

位於台東的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,以「IP 授權」的方式,將包括可追溯至五萬年前舊石器時代的「長濱文化」、五千年前的「卑南文化」等臺灣在地文物史料,交由這家規模不到 10 人,成立不過六年的新創公司,製作成「遊戲」。

遊戲時空背景建立在史前時期的臺灣土地上,中間角色棋為綿羊犬皮皮。
換日線

而這個遊戲的「背景設定」,正建構在史前時代的臺灣土地上。

「妳眼前的這款遊戲,從得到館方的正式授權、來回溝通調整,共經過兩年,修了整整十個版本,最後才製作出樣品......」林啟維迫不及待地向《換日線》記者分享這「與官方機構打交道」,得來不易的合作成果。

透過設計遊戲,願當臺灣史前知識的「翻譯蒟蒻」

擁有臺灣大學電機系、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(University of California, Los Angeles, UCLA)電機研究所學位,林啟維畢業後毅然踏進教育遊戲領域,目前已創業六年。

在陸續製作推出了《世界冒險》、《數感傳奇》等叫好叫座、甚至揚名海外的桌遊作品之後,林啟維這次將眼光,鎖定在擁有豐富文化、知識寶藏的臺灣本土博物館──

他希望透過取得「IP 授權」的方式(請見文末附錄:林啟維談 IP 授權),與國內的博物館合作,將館藏的文物、知識化為活潑有趣、寓教於樂的遊戲。

目前臺灣業界在「IP 授權」的合作夥伴上,普遍傾向選擇具有高知名度的插畫家、漫畫家等創作者。然而,林啟維卻因相信文創、教育產業的更多可能性,願意花上比同業更多的心力,和「官方單位」溝通,一心只盼這個作品,能夠成為與「國立博物館」合作的首例與典範。

「史前博物館是個臺灣上古史知識的寶庫,它收藏很多史前的文物與深入的研究與考據,例如說長濱文化、卑南文化......等等。但這些史前的資訊、知識,我們對它們的瞭解,除了小時候的課本以外,到底有多深?我們有沒有辦法,讓這些博物館內的知識,讓臺灣的歷史,更容易讓人主動親近?」林啟維看似陳述,又像是帶著幾分自問。

因為這次的計畫,林啟維往返臺東史前館六次,學習館藏文物、與館方的專家學者開會,「我必須要先去瞭解文化內容,才知道怎麼樣去轉化和應用,」林啟維跟著學者了解史前文化的地區分佈,各個文化分別出產哪些器具,再慢慢將這些史料,「轉譯」成遊戲教具,讓參觀者可以在遊戲中,自然拼湊出對史前文化的認知版圖。

然而,他不希望這款遊戲只停在「博物館的教具」,於是進一步和館方申請授權,以教具為原型,重新精緻化並豐富「關卡」與「道具」等設計,要將原先的「教具」,擴大製作成能引領玩家窺探臺灣史前文化的整套桌上遊戲。

取得授權的兩難

可走到成功獲得授權的這一步之前,林啟維其實碰過不少釘子。

「在與史前館合作之前,其實我們跟很多博物館溝通過、(大小機構)都有談過,但對許多館所來講,會擔心不熟識的業者取得授權後,利用博物館的品牌去製作粗製濫造的成品營利,或者只顧建立自己的名聲,」林啟維說。

而另一方面,也有些博物館開出的授權金非常高昂,「這造成最後能夠幫他們做(授權商品)的只有一種,就是中大型工廠──例如工廠原本就會量產杯子,那把博物館的這個古文物圖像壓上去,成本很低,量大便能獲利。」

可是這樣做出來的東西,是沒有內容跟創意的,」林啟維不甘只做「授權紀念品」,加上自己經營的公司雖有聲譽,規模卻有限,因此談判起來格外吃力。

聽到這裡,我忍不住問,如此吃力不討好,當初為何堅持要向國內各博物館申請授權?

「因為綿羊犬是教育的品牌,我們希望內容來源有『正統性』。還有一點也很重要,我們希望跟館所的關係是緊密的、合作是雙方滿意的,這樣未來他們若有更大的企劃,也是替我們這些新創公司,打開機會之窗,」林啟維說。

他更吐露,自己其實「野心更大」──想要建立與博物館合作的典範,讓各館方看到成功案例後,往後會更願意嘗試授權給創作者或廠商。

於是,林啟維面對各家機構的「軟硬釘子」,從不急著批判,而能夠同理官方機構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」的立場,「其實許多博物館自己也知道,他們的文物與知識較難親近民眾,但我也瞭解他們的顧慮──如果(申請方)做出來的品質不好、真的搞砸了招牌,那冒著高風險被罵翻還不如不做。

所以我們必須要做的事情是,透過不斷的溝通與過去實例的舉證,告訴館方我們可以做得到、可以做得好──只要知識經過這樣的轉化,大家會喜歡。而且更重要的一點是,『我們不會違背你們(館方)的知識內容』。」

細緻的考究,創造與館方的互信

他舉這次和史前館合作的案子為例:在初期,儘管館方已經和綿羊犬有了合作的初步共識,但對「教具」變「桌遊」,甚至到之後的擴大授權,仍有相當的疑慮。

「於是在整個合作過程中,我們緊緊地 follow(遵守)博物館知識的真實性,」例如,在《史前歷險記》遊戲中,每位玩家會有一個屬於自己的「文化底板」,林啟維與館方共同討論,挑選出八大代表文化,在當中的資訊呈現,更務求精確。

「某某文物它長這樣子、是由某某材質做成、它是某某文化出土的、它是大概位於哪一個年份......這些資訊必須絕對正確,因為這是我要教育的內容,」林啟維說。

林啟維因為獲得博物館文化應用的授權,能獲得最正確的資訊,甚至是研究員才會知道的專業知識。

林啟維舉例,在繪製古文物時,被館方提醒修正的地方:「例如說這一些瓶子上的紋路,即使被歸類為同一個文明,他們(專家)仍會說這個紋路不應該用在這裡......對我們來講,這不就是『造型』嗎?可是對他們來說,這代表的很可能是用途上的差異──居家用或祭祀用,或文物製作的進步程度到哪裡,是否合宜。

因為真正進行考古的時候,會有一整個系統去區分不同的文物特徵──有的是線條、有的是橫紋、有的是斑點、有的是光滑的,他們會用這些方式,去詳細區隔文物不同的用途和所屬的文化、年代。」

林啟維指著製作完成的「文物卡」,告訴我就算是看似為不足道的小細節,只要是攸關教育的主體,他絕對尊重專家的考究。

和陳智帆與「馬雅人」的合作

林啟維對桌遊內容的堅持,吸引開發桌遊的「山頂洞人實驗室」創辦人陳智帆,願意跨刀合作,擔任《史前歷險記》的遊戲規則設計師。

蓄著短鬍,聲音溫和的陳智帆,點出這次與林啟維合作,與過往遊戲設計最大的差異,「是必須把(正確性)這件事情維持在遊戲裡面,但同時要去豐富它的遊戲性,以及玩家的互動性。」

林啟維(左)與陳智帆(右)一邊示範,一邊討論調整遊戲規則。
換日線

「其實跟啟維的合作蠻好的,我們除了規則上面的豐富度,啟維還會去顧及到玩家在行為上、體驗上的豐富度,」陳智帆舉例,這是一個採集資源與建設的遊戲,「你在蓋了一個房子之後,還可以把這個房子從你面前的架子拿起來放到地圖上。」

「其實我覺得這是我在跟其他出版社、或跟其他作者在合作的時候,大家比較不會注意到的一塊,這能給玩家很細緻的體驗感。」

陳智帆的回應,呼應了林啟維建構故事的主軸:由玩家扮演南島原住民,選擇一個「文化底板」後,可以分為「收集資源」、「建設部落」、「遷徙」與「製作文物」等四個任務主軸。

「例如說我選擇了卑南文化的圖版,台東是我的發源地,那我就可以開始擴展,那在拓墾的過程中呢,我就可以建造部落,擴大領地,」林啟維不僅將遊戲與文化知識做連結,更讓遊戲主軸對應玩家的動作。林啟維在接續講解的過程中,掩不住興奮語調的真性情更是表露無遺。

而以「PTT 專業文」著稱的「馬雅人」蔡佾霖老師,則是《史前歷險記》的教育內容顧問,協助遊戲內容的把關,並與館方進行考據上的溝通,同時提供林啟維面對爭議性討論的考據資料。他與陳智帆,皆是這款遊戲不可或缺的幕後推手之一。

從申請授權,到授權出版

歷經長達兩年,十度改版,從取得史前館的信任,獲得館方授權二十多件文物的史料知識,讓林啟維得以運用在「桌上遊戲」這項產品上(註一),過程中無數次的討論、溝通,林啟維與團隊不只成功和史前館聯名出品了《史前歷險記》這款遊戲,更成功在募資平台獲得廣大的迴響,最終募得金額超越目標值的六倍。

要產內容需要很大的投入,可產內容的效益是長遠的,」不只是遊戲本身受到矚目,林啟維開心地與我們分享,「現在已經有出版社在跟我們談出書了,出繪本啊、遊戲書,」富有知識教育涵養、擁有故事角色的遊戲設計,讓出版社親上門談著作授權。

林啟維自信地說:「以國內來講,唯一做桌遊附帶故事的只有綿羊犬(百寶箱),其他桌遊頂多只有角色設計,沒有故事鋪陳,」他的初衷很簡單──讓故事中的角色綿羊犬皮皮、小雅、小傑與石虎毛寶帶著玩家進入遊戲情境,並搭起知識與教育的橋梁,將遊戲的文本,賦予更豐富的意義。

但林啟維並不自滿,禁不住預告:目前他正在籌備,能夠讓玩家團體進行的互動空間,「我們將遊戲企劃的概念大型化,結合一些空間硬體設備、道具、還有一些 3C 互動元件,希望提供更完整的遊戲體驗。」

他不斷嘗試各種方法,讓知識典藏,不再只是被動地被收藏於博物館裡。

看著桌上精緻的「綿羊犬百寶箱」代表角色──綿羊犬皮皮、小雅、小傑與石虎毛寶,以不同身份出現在一系列的教育遊戲裡,會不會,他們就是下一個林啟維打算加速推廣的「角色 IP」呢?

林啟維面露微笑:「養 IP 需要很多時間的,目前,就先讓他們有更多的曝光吧!

林啟維談「 IP 授權」:「它其實是一個傳統到不行的產業。」

談到「IP 授權」,多數人心裏可能會浮現近三年媒體上的熱門關鍵字「原創 IP」或「角色 IP」──其實,這些皆屬於智慧財產(註二)的一種。

「我們要瞭解,IP(Intellectual Property)其實是個『傳統到不行』的事情,並非這幾年才開始風行。只是最近大家(臺灣)才開始用這個名稱去稱呼它(智慧財產的授權)。」

林啟維舉例:「臺灣現在有很多插畫家、圖文或影片創作者,在網路上『紅了』之後,會開始思考如何將人氣創作變現,所以像是馬來貘(Cherng)、Duncan 等知名插畫家,便註冊 IP,並開始賣(IP)授權。」

目前臺灣市場熟悉的 IP 授權商業模式,包括將作品授權作為策展內容,或接受廠商的合作邀約,將創作者筆下的角色化為實體商品、宣傳動畫、抑或製作成通訊軟體貼圖等跨界應用。

林啟維將此模式,對比早期政府推動的「文化創意產業」:「講白了,單純的文創,當你沒有任何應用、或者受到大眾喜愛的話,其實就沒有市場,」然而,現今文創的發展方向,「它(IP 授權)有一個很大的立足點:跟之前先有『商品』、然後力圖增加『人氣』不同的是,他們(創作者)已經先有『人氣』,才有『商品』,」林啟維分析。

而雖然 IP 的概念,隨著臺灣許多新興插畫家、設計師的崛起而廣為人知,看似是一個新詞,但其實它是一個傳統到不行的產業,」林啟維舉例,如老字號的品牌、商標授權公司三麗鷗(サンリオ),「三麗鷗就是大家最常拿來當例子的典範,它將 IP 做成動畫、娃娃、杯子、甚至印在飛機上,做成所有的東西,如今是亞洲最大的商標授權商(註三)。」

三麗鷗於 1960 年成立,最早的 Hello Kitty 商標授權,至今已有 42 年。而歷史更悠久的商標授權也所在多有,如迪士尼擁有近百年的歷史。對比之下,臺灣向「原創品牌」靠攏,是在近年社群平台興起之後。

雖然臺灣起步較晚,但林啟維相信,隨著創作者與消費者相繼走上「重視原創」與「尊重授權」之路,即使在初期耕耘階段,常顯得「吃力不討好」,但「IP 授權」在臺灣,終究會有更多的可能性與不同的樣貌,只要創作者們堅持下去、加上業者的重視與創新,必能為臺灣「文創市場」帶來更廣大的效益。

註一:林啟維說明,「簽授權書時,是針對產品去簽,如果這次是約定『桌上遊戲』,那就只能應用在這,若要另外製作例如說遊戲書等商品,就需要再討論一次授權合約。」
註二:智慧財產權,根據經濟部智慧財產局的定義,從研發結果看智財權產的型態分為著作權、商標權、專利權以及營業秘密。那博物館的授權硬要分類,會歸屬於商標權,林啟維補充說明這次與史前館簽約是稱為「文化應用授權」,但不同的博物館授權規則不同,「在取得授權時,會沒有統一的規則遵循,也是創作者比較難為的地方。」
註三:當創作者去世滿 50 年,著作權將不在保護期間,但若被所屬公司註冊為商標,則需要申請商標授權才得以使用。(參考自數位典藏經紀授權中心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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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授權自《換日線》,採訪、撰文:郭姿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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